Chapter4活计(3 / 3)

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感激季柏还是该恨他。

他在外人的面前维护她,像是在维护自己家的一件贵重摆设。

他可以把别的男人用来调侃她的话顶回去,但他自己却会在夜深人静时用最恶毒的话来羞辱她。

这种矛盾让程青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圈套里。

纹身修补做完了,皮夹克男付了钱,灰溜溜地走了。

店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
程青去倒了一杯热水,端到柜台前想放在季柏手边。

季柏正在拿着台灯看一张新画的手稿,那是一朵缠着荆棘的玫瑰图案,线条极其繁复。

她怕打扰他,动作变得很轻,但手腕还是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柜台上的一盘纹身针,几根针“叮”的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
季柏猛地抬头看过来。

“笨手笨脚的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程青身边。

他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,然后伸出脚。

鞋尖踢了踢程青的小腿侧面,力道不大,甚至算不上一记真正的“踢”,更像是在赶一只碍事的猫。

“去前面买瓶酱油,晚上吃面。”

季柏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,扔在柜台上。

“跑快点,别磨蹭。”

程青接住那十块钱,转身出了门。

傍晚的秋风更冷了,天色暗得很快。

她揣着那十块钱,小跑着去了街对面的小超市,买了一瓶酱油和几根葱。

回来的路上,她走得急,被路边一辆自行车绊了一下。

手里的塑料袋甩了出去,酱油瓶砸在地上“砰”的一声,碎了一地,深褐色的酱油溅在了路面上。

程青站在秋风里,看着那摊摔碎的玻璃碴和酱油,忽然觉得鼻子一阵发酸。

可她忍住了,立刻蹲下身去收拾碎玻璃,手指被尖锐的玻璃划了一道口子,渗出一丝血。

她用袖子胡乱地包住伤口,跑进超市又买了一次酱油,把那十块钱花得干干净净。

等她把酱油和葱拎回店里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季柏正坐在三楼那张书桌前,开着台灯抽烟。

程青站在楼梯口,把那个装了酱油和葱的塑料袋放在门边,低声说:“买回来了。”

季柏没有回头看她,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声线平淡到让人觉得发寒:“钱花光了?”

“嗯,一瓶酱油四块五,葱一块,碎了一瓶又买了一次。”程青如实回答。

季柏沉默了几秒,忽然侧过头来看她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渗出的那道血迹上,那张冷硬的脸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明天记得带手套干活。”季柏说,“别把伤弄得到处是,脏了我的地板。”

程青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退出了他的房间。

她回到三楼,在昏暗的灯光下蹲在厨房的角落里,给季柏煮了一锅素面。

面条是挂面,沸水里打了个滚就捞出来,酱油和葱花兑了一碗清汤。

她把面端进季柏房间的桌子上,季柏端起碗来吃了一口,咀嚼了两下,什么都没说。

程青站在门框边等他的评价。

季柏像完全忘了她这个人一样,低头吃完了一整碗面,然后放下筷子,翻了个身躺到床上去了。

程青把空碗拿回厨房洗了,站在冰冷的洗水池前。

她盯着水池里那一点点漂着的油花,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指甲缺失处正在愈合的创口,又看了看右手掌心被玻璃划开的那道血痕。

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带着伤,没有一处不是带着疼。

但他给了她饭吃,给了她衣服穿,还给了她一个能躺下睡觉的屋顶。

在这个小县城里,这对一个欠了五十万的高利贷女孩来说,已经算是一种生存的“优渥”。

可是这优渥里,每一天都有他的鞋尖抵在她的小腿上,每一天都有他居高临下、像驱赶畜生一样呵斥她滚去干活的声音。

程青靠在洗手台边,闭上了眼睛。

她忽然想起那个梦。

那条黑色的蛇。

现在她已经不再做梦了。

因为现实里,那条蛇就盘踞在这栋三层小楼里,每一天、每一个小时都在吞噬她残存的自尊。

她擦干手,慢慢地爬上那张灰色的双人床。

季柏睡在右侧,背对着她。

她像往常一样蜷缩在最左边的床沿,紧紧贴着床帮,不敢越雷池半步。

窗外又下起了秋雨,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。

程青听着那雨声,又听着季柏平稳的呼吸。

她忽然轻声问了一句自己。

“程青,你要怎么熬过这八年?”

没有人回答她。

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。